[城市百選] 03 倫敦。我與歐洲的第一場邂逅 — 那個古老、矜持、未竟的帝國

旅遊文學

如果你要選一個城市,作為人生第一場歐洲旅遊的起點,你會選擇哪裡?
如果是我的話,答案就只有一個:英國,沒有之二。

儘管我並不認為英國是我在歐洲最合拍的國家,但英國確實是我作為知識青年啟蒙時,最嚮往的國家。它是近代民主政治重要的發源地,是牛頓、法拉第、馬克士威與達爾文的故鄉,是工業革命最早發生的地方,也是曾經建立起世界上最廣袤殖民帝國的國家。

而如果要理解英國,那麼第一個城市,自然就是倫敦。
後來我去了更多歐洲城市,去過柏林、維也納、布拉格、伯恩、赫爾辛基與哥本哈根,也可以理解每一座歐洲城市都有自己的性格。維也納華麗而張揚,柏林帶著歷史留下來的傷痕,哥本哈根安靜自由,維也納則把一個消失的帝國留在城市裡,但倫敦卻很難用其中任何一種方式形容。

它並不特別浪漫,也沒有巴黎那樣強烈地要求旅人愛上它;它甚至經常是灰色的,陰雨的天空、深褐色的磚牆、黑色的鐵欄杆與一棟又一棟看起來有點嚴肅的建築,原因是,英國自古以來的審美觀就是碉堡,它遠離文藝復興,這讓城市當中帶有古羅馬美感的符號並不多。然而當我沿著泰晤士河,遊覽過國會大廈、倫敦塔橋、聖保羅大教堂,再一路來到格林威治時,卻可以發現:

這個國家曾經真的相信,世界是可以被理解、被測量,甚至被自己所掌握的。
議會制定規則,銀行提供資本,海軍把力量投射到世界,科學家測量自然,格林威治替整個地球定義了時間與經度,這裡是民主的發源地,科學的發源地,海權的極盛地,說到倫敦-它什麼都是。

這大概就是倫敦最讓我著迷的地方。
它並不是一座單純的歐洲城市,而是一座曾經試圖替世界建立秩序的城市。

而兩百年後的今天,帝國已經退場了。只是那些過去的美好,依然還在。

泰晤士河 — 國會大廈 — 西敏寺,帝國的權力中心

如果要替倫敦找一個最具有代表性的畫面,我想大部分的人腦海中浮現的,仍然會是泰晤士河畔的西敏宮(Palace of Westminster)。

泰晤士河並不是一條特別漂亮的河。它的河水混濁,河面寬廣,倫敦的天空又經常灰濛濛的,因此第一次看到它時,並不會產生塞納河那種精緻浪漫的感覺。但倫敦的歷史,本來就不是浪漫堆砌出來的。
這是一條屬於政治、商業與帝國的河流。

西敏地區成為英國權力中心,可以追溯到十一世紀。懺悔者愛德華(Edward the Confessor)在泰晤士河畔建立王宮與修道院,1066年征服者威廉也在西敏寺完成加冕。隨著財政、司法與王室行政機構逐漸移往此地,Westminster 最終成為英格蘭政治權力的核心。

也因此,倫敦逐漸形成了兩個中心。一個是代表皇室的西敏市-Westminster,掌握著帝國的政治。另一個則是往東的 倫敦市-City of London,掌握金錢。這兩者,形成的我們印象中的大倫敦區域。

國會大廈坐落在泰唔士河畔,它非常的吸睛,甚至我可以說,它幾乎就代表這個帝國。

然而我們今天看到的國會大廈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古老,1834年的大火燒毀了舊國會的大部分建築,現在這座帶著濃厚哥德復興風格的宮殿,是九世紀重新建立起來的作品。然而它卻巧妙地讓人產生一種「英國已經這樣存在了幾百年」的錯覺。

這或許也是英國很有趣的地方。它經常把改變包裝在傳統裡。王室還在、上議院還在、古老的儀式還在,議員甚至依然在一座稱作 Palace 的建築裡辯論;但在這些形式之下,權力早已經一次又一次重新分配。

國會大廈旁邊的西敏寺(Westminster Abbey)則是另外一種權力。

自1066年以來,英國君主的加冕典禮幾乎都在這裡舉行,而寺內埋葬的不只是國王與王后,還有牛頓、達爾文等改變人類知識疆界的人物,以及大量政治家、作家與詩人。而這件事情本身也非常地「英國」,在同一座教堂裡,國王、科學家、政治家與文學家共同構成國家的記憶。

為了這些偉大的名字,我毫不猶豫的選擇參觀西敏寺,安葬在這裡的除了過往的皇室,還包影響世界的知名人物-科學家的牛頓,生物學家的達爾文,詩人喬叟,甚至是我深愛的原子科學的奠基者拉塞福。

對英國而言,帝國的力量從來不只來自王權。議會、科學、金融、海軍、工業,這些看似毫不相關的東西,在幾百年的時間裡共同組成了它的國力。因此站在泰晤士河對岸看著西敏宮,我感受到的其實不只是大笨鐘的宏偉,而是一種很奇妙的距離感。我們今天已經知道民主政治並不是英國人某一天突然發明出來的完美制度,它經歷了王權與議會的衝突、內戰、革命、階級與選舉權漫長的擴張。但正因如此,眼前這片風景才變得有意思。

因為它不是民主的紀念碑。它本身,就是那場漫長實驗留下來的地景。

特拉法廣場 — 白金漢宮,維多利亞時代以來的皇宮區

如果西敏寺與國會大廈代表英國的制度,那麼從特拉法廣場一路走向白金漢宮,看到的就是另外一種英國:王室、軍隊,以及帝國如何塑造自己的國家形象。

特拉法廣場(Trafalgar Square)中央,高高站著的是海軍上將 Horatio Nelson。這個名字幾乎就是英國海權最具體的象徵。

1805年的特拉法加海戰,英國皇家海軍擊敗法國與西班牙聯合艦隊,徹底粉碎拿破崙從海上入侵英國的可能性。Nelson 自己卻也在這場戰役中中彈身亡,於是他成為英雄。幾十年後,倫敦把他的雕像放到一根超過五十公尺高的石柱頂端,讓他永遠俯視這座城市。

海軍英雄站在最高的位置,四隻巨大的青銅獅子守在腳下,北側則是 National Gallery。
軍事、藝術、國家,這些東西全部被放在同一個公共空間裡。

而如果從特拉法廣場沿著 The Mall 往西南方走,穿過 Admiralty Arch,視線最後就會落在白金漢宮。
這大概也是倫敦最具有「帝國首都」氣勢的一條道路。寬闊筆直的林蔭大道、兩側的公園、遠方的宮殿,再加上整齊的皇家衛兵,如果剛好遇上 Trooping the Colour 或其他國家儀典,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大英帝國好像還沒有真正消失。

但白金漢宮其實並不是一座特別古老的王宮。它最初是十八世紀初興建的 Buckingham House,後來由王室購入並逐步擴建。真正讓白金漢宮成為英國君主主要官方居所的人,是1837年即位的維多利亞女王。維多利亞也是第一位正式以白金漢宮作為居所的英國君主,而這個時間點實在非常巧合。

因為,1837年。
幾乎正好就是英國國力開始走向巔峰的時代。鐵路快速擴張,蒸汽船航向世界,工業革命改變生產方式,City of London 成為世界金融中心,皇家海軍控制主要航道。

維多利亞女王最後統治了六十三年,因此她的名字幾乎變成了一整個時代的代名詞:Victorian Era。於是今天我們談到「維多利亞時代」,想到的從來不只是某一位女王,它代表的是十九世紀那個自信到幾乎有些傲慢的英國。

白金漢宮就是這整套制度的舞台,走到白金漢宮前面,看衛兵交接其實只看到了最表層的東西。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為什麼一個經歷工業革命、民主化,而且早就把實權交給議會的國家,直到二十一世紀依然選擇保留王室?這個結論就是,「傳統」本身也是制度的一部分,他代表這個國家的資產。

英國很少把舊制度完全拆掉,而喜歡把它重新解釋。國王不再統治,但國王仍然存在,宮殿不再是政治決策中心,但它仍然是國家的象徵,兩百年前為帝國服務的儀典,今天則變成英國國家認同的一部分,這就是我們喜歡倫敦的地方,如此的old fashion。

所以從特拉法廣場走到白金漢宮,其實不只是從一個觀光景點走到另外一個觀光景點。
那更像是走過一段十九世紀英國的縮影,前面站著海權時代最偉大的英雄,後面則坐著延續至今的王室。

林蔭大道連接著:帝國(Empire)與皇冠(the Crown)。

大英博物館,一場文明時代的掠奪

走進大英博物館,你可以在幾個小時之內,從古埃及走到兩河流域,從希臘雅典走到波斯帝國,再一路看到印度、中國、日本、非洲與美洲,人類幾千年的文明,幾乎被濃縮在同一棟建築裡,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不可思議。

這裡的鎮館之寶,是一塊刻著三種文字的石碑,人類透過他解析了埃及文。1799年,拿破崙遠征埃及的法軍士兵發現了羅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幾年後英法戰爭局勢逆轉,法軍投降,這塊最終成為破解古埃及象形文字關鍵的石碑,最後被英國人帶到了倫敦。

雅典帕德嫩神廟的大量雕刻,也在十九世紀初被英國外交官從鄂圖曼帝國統治下的希臘運往英國,走到亞述展區,則可以看到從尼尼微、尼姆魯德等古城挖掘而來的巨大浮雕與人首翼牛像。

因此參觀大英博物館時,我們會經常覺得,這是否是一個巨大的戰利品倉庫,當然,把大英博物館所有收藏全部簡化成「搶來的」,並不精確。甚至有時候會覺得,英國將文物帶離災害,保存在這裡,某種程度也是一種歷史上的善良。

大英博物館成立於1753年,最初的核心是醫師與收藏家 Hans Sloane 超過八萬件的私人收藏,此後藏品也透過購買、捐贈、考古挖掘、交換等各種方式進入館藏。今天連大英博物館自己都明確承認,它的收藏歷史與英國殖民帝國、殖民官僚以及歐洲海外擴張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當一個國家的軍艦航行在世界各個海洋,商人在各地進行貿易,考古學家、外交官、軍人、傳教士與殖民官員散布在亞洲、非洲與中東時,文物也會隨著這個龐大的帝國網路,一件一件地被送回帝國中心。大英博物館官方今天甚至使用「Collecting and Empire」這個主題,重新檢視帝國、殖民與收藏之間的關係;它也坦承,英國帝國擴張與對殖民地資源及人民的利用,深刻影響了博物館收藏的形成。

大英博物館收藏著的也許不是一種藏品,而是一種權力。它將各式的人類文明妥善分類,並且制度化。
如果沒有十九世紀以來的考古、保存、整理與研究,人類確實可能失去不少文明遺產;羅塞塔石碑對埃及學的發展,或者亞述文明被重新認識,都和這套近代學術制度密不可分。

同時它也讓我們看到十九世紀的英國人,是如何看待這個世界。
那是一個充滿知識慾望的年代,也是一個充滿權力的年代。科學、考古與啟蒙帶來了理解世界的方法;殖民、軍事與帝國則提供了接觸世界的能力,兩者最後共同創造了大英博物館。

因此它當然是一座偉大的博物館。但它同時也是一場規模驚人的—文明時代的掠奪。

倫敦塔橋,金融城市的代表作

沿著泰晤士河繼續往東,倫敦的性格開始改變。
倫敦塔橋(Tower Bridge)大概是世界上最容易被誤認成「很古老」的橋之一。尖塔、石材、哥德式的外觀,加上旁邊就是已有千年歷史的倫敦塔,很容易讓人以為這座橋也是中世紀留下來的遺產。

但事實正好相反。
倫敦塔橋是工業時代的作品。

十九世紀後半,倫敦快速膨脹,東倫敦的人口與交通需求增加,但泰晤士河同時又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商業航道之一。如果單純蓋一座低矮的橋,巨大商船就無法繼續深入倫敦港。

於是英國人做了一件非常符合工程師思考的事情:既然道路要過,船也要過,那就讓橋打開吧。

塔橋在1886年動工,1894年啟用,真正支撐整座橋的是龐大的鋼鐵結構,外面的花崗岩與石材某種程度上只是替這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巨大機械穿上一件符合倫敦歷史景觀的外衣。

我很喜歡這種矛盾。

它看起來古老,骨子裡卻極其現代。
它有城堡的外表,裡面卻是鋼鐵、液壓、機械與工程。

而這大概也是十九世紀英國最真實的樣貌。

工業革命帶來蒸汽機、鐵路與大量生產,金融資本在 City of London 集中,世界各地的棉花、茶葉、砂糖與原料透過船舶進入泰晤士河,再從倫敦連結到整個帝國。當時塔橋所在的 Pool of London,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倫敦塔橋是一台巨大的機器。
一台為了維持帝國血液流動而建造的機器。

從塔橋往今天的倫敦金融城望去,現在已經可以看到大量玻璃帷幕的高樓。倫敦的天際線不像巴黎那樣努力維持整齊,也不像羅馬把古蹟與現代都市切割開來;幾百年前的教堂、十九世紀的橋梁與二十一世紀的摩天大樓,就這樣毫不掩飾地交雜在一起。

帝國消失了,金融中心卻沒有。
英鎊早已不是支配世界的唯一貨幣,倫敦港也不再是世界貨物的中心,但倫敦至今仍然是全球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之一。如果西敏宮代表的是英國「如何統治」,那麼塔橋與它背後的 City,代表的就是英國曾經「如何運轉世界」。

一邊制定規則。
一邊計算價格。

這兩件事情加起來,就是大英帝國最強盛時代的倫敦。

聖保羅大教堂,意思是:我將再起

倫敦有很多教堂,但如果只能選一座,我大概還是會選聖保羅大教堂(St. Paul’s Cathedral)。
不是因為宗教。而是因為這座教堂代表雷恩爵士 (Christopher Wren) 所打造的倫敦。

1666年的倫敦大火,從 Pudding Lane 一間麵包店開始燃燒,最後摧毀了倫敦城內大片區域,原本已經存在數百年的舊聖保羅大教堂也在大火中毀壞。

對一座城市而言,那幾乎是一場災難性的清零。
而負責讓倫敦重新站起來的人之一,就是克里斯多福・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

他是建築師,卻也是天文學家、數學家、物理學家,是皇家學會早期的重要人物,甚至曾經擔任皇家學會會長。他是一位全能的人物,而重建倫敦就是他在這座土地上實現的巨大知識。

1668年,雷恩正式受命重建聖保羅大教堂。
這不只是蓋一棟新的宗教建築而已,倫敦需要一個象徵,它需要告訴市民,這座被大火摧毀的城市還會再站起來。

聖保羅大教堂從1675年開始興建,直到1711年才宣告完成。巨大的圓頂從倫敦城中心升起,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它都是倫敦天際線最醒目的存在。而我聖保羅大教堂前方的鳥,招示著一個讓人都無法迴避的帝國興起,那段文字是「Resurgam」。

意思是:我將再起。

據說在重建工程開始時,雷恩需要找一塊石頭作為標記,工人隨手從廢墟裡撿來一塊舊墓碑碎片,上面恰巧刻著拉丁文「Resurgam」。當然這故事聽起來有些荒謬,不過卻很適合聖保羅大教堂的特質。

這座教堂後來真的成為倫敦一次又一次「重新地站了起來」。幾百年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倫敦大轟炸中,周圍大量建築再次被炸毀,聖保羅的圓頂卻依然出現在煙霧中的倫敦天際線。那個畫面後來成為英國戰時精神最經典的象徵之一。

雷恩死後,也被安葬在聖保羅大教堂。他的墓碑沒有替他立巨大的雕像,只留下了一句我非常喜歡的墓誌銘:如果你正在尋找他的紀念碑,那麼看看你的周圍 (Si monumentum requiris ,circumspice)。我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時,那種深刻不已的感受真的是讓人難以言喻,就好像身為一個建築師,他一生最美的評價莫過於此。

倫敦大火後,雷恩與他的團隊重建了大量倫敦城內的教堂,重新塑造了這座城市的樣貌。因此如果說西敏宮代表英國的制度,塔橋代表工業與資本,那麼聖保羅對我而言,代表的反而是一種很簡單的人類精神:

城市會毀滅,帝國會衰退,人也終究會死。

但是我們可以再蓋一次:Resurgam,我將再起。

萊斯特廣場 — 皇后劇院,來一場道地的音樂劇

但倫敦如果只有帝國、政治與歷史,那也未免太過嚴肅。到了晚上,我喜歡的倫敦會換上另外一張臉。對我而言,歐洲旅程的夜晚通常是我極力避免的,但這不妨害我到萊斯特廣場去看一場音樂劇。

從萊斯特廣場(Leicester Square)、皮卡地里圓環 (Piccadilly Circus) 到 Shaftesbury 大街一帶,是倫敦著名的 West End。大大小小的劇院散落在街道之間,巨大的招牌、燈箱與海報把原本有點灰暗的倫敦街頭變得異常鮮豔。

如果紐約有百老匯(Broadway),那麼倫敦就是西區(West End)最令人嚮往。

而我第一次在倫敦選擇的音樂劇,是《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
那時候演出的地方還叫 Queen’s Theatre—皇后劇院。這座劇院1907年開幕,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遭德軍轟炸,直到1959年才重新開放,他以維多利亞女王為名。2004年,《悲慘世界》從 Palace Theatre 搬到這裡,此後便長期駐演。到了2019年,劇院經過大規模整修,才改名為今天的 Sondheim Theatre。

《悲慘世界》的故事其實也很有趣。一個英國劇團,在倫敦演出一部由法國小說改編、描寫法國社會與革命的音樂劇,最後卻成為 West End 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我以前對音樂劇其實沒有太深的理解,然而真正坐進倫敦的劇院後,感受完全不同。

劇院不大,座位甚至有點擁擠,和現代大型表演場館相比並不豪華。但燈光暗下來、樂團開始演奏,演員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舞台上唱起 Jean Valjean、Javert、Fantine 與 Éponine 的故事,那種「表演就在眼前發生」的感覺,是電影很難取代的。

而《悲慘世界》其實也意外地符合我對歐洲的第一印象。
革命、貧窮、階級、法律、自由、理想,以及人如何在一個並不公平的世界裡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

白天看到的是制度最後留下來的建築。
晚上看到的,卻是制度形成以前,那些活在歷史裡的人。

如果來到倫敦,我會很推薦至少留一個晚上給 West End。
不用一定看《悲慘世界》。

找一齣自己喜歡的戲,在演出前到 Leicester Square 周圍走走,看看劇院外巨大的海報與排隊等待入場的人群,再走進那一棟可能已經有上百年歷史的劇院。

有些歷史,卻每天晚上都還在舞台上重新演一次。

格林威治,請給我正確的英國時間

如果說倫敦市中心讓我看到的是大英帝國的權力,那麼格林威治(Greenwich)讓我看到的,就是帝國理解世界的方法。那是一個有些陰雨的倫敦。

搭船沿著泰晤士河往下游走,市中心密集的建築慢慢退去,在格林威治下船後,首先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大片對稱而莊嚴的巴洛克建築。今天我們稱它為 Old Royal Naval College——舊皇家海軍學院。

即使天空陰沉,我第一次從泰晤士河上看到這組建築時,依然覺得相當震撼。

巨大的圓頂、對稱的建築、面向泰晤士河展開的廣場,後方則是格林威治公園與山丘。這片土地原本是 Tudor 王朝的 Greenwich Palace,後來在十七世紀末,由威廉三世與瑪麗二世建立 Royal Hospital for Seamen,提供退役與受傷的皇家海軍水手生活。

而負責整體設計的人,又是 Christopher Wren。所以從聖保羅走到格林威治,其實仍然沒有離開雷恩的世界。到了1873年,這片建築改為 Royal Naval College,成為培養英國海軍軍官的重要學校。

這時候再看這組宏偉的建築,就會理解它為什麼要蓋在泰晤士河旁。它不只是學校,它也是一個巨大的展品。每一艘沿著泰晤士河進入倫敦的外國船隻,都會看到這片宏偉的建築群。那是一個代表海權的英國。

格林威治真正知名的,在山坡上。
1675年,英王查理二世成立皇家格林威治天文台(Royal Observatory Greenwich)。成立天文台其中一個非常務實的目的,就是改善航海。

因為一個海權帝國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船在哪裡,那麼帝國根本無從談起。
緯度相對容易透過觀察太陽與星星取得,但是經度長期以來一直是航海上的巨大難題。要知道自己向東或向西航行了多少,關鍵之一就是必須擁有足夠精確的時間。

於是天文學、鐘錶、航海與帝國,在格林威治交會了。到了十九世紀,格林威治時間逐漸被英國鐵路採用。1884年的國際子午線會議,格林威治子午線被選為世界的本初子午線,經度零度從這裡開始計算。

從此,世界有了一條共同的基準線。

當然今天我們已經知道,現代衛星定位使用的參考系統與歷史上的格林威治子午線並不是完全重合;我們日常使用的世界標準時間,也已經由更精密的原子時計時系統取代單純依靠天文觀測的 GMT。

但這並不影響格林威治在科學史上的位置,這代表英國再次建立了提供世界給世界的秩序。
英國的偉大在於務實,這裡是天文台,但觀星的目標不再於認識宇宙,而是在於秩序,這個秩序是為了要建立正確的航海,而這正是偉大的帝國需要的東西。

因此格林威治一直是我在倫敦非常喜歡的一個地方。站在天文台前的山坡往下看,舊皇家海軍學院就在腳下,泰晤士河橫過城市,遠方則是倫敦的高樓。科學、海軍、金融與城市,就這樣同時出現在一個畫面裡。

而是它曾經擁有一整套理解世界、測量世界,最後再把世界納入自己秩序的方法。
經度從這裡開始,時間從這裡校準,船從泰晤士河出發,資本在倫敦城集中,法律與政策則在西敏制定。

這些東西最後共同組成了我們所認識的那個「日不落帝國」。
如今帝國已經退場,但英國時間還在。

後來,我又去了很多次歐洲。
我開始喜歡德國城市的秩序、北歐的自由,也喜歡瑞士那些安靜得有些不像現實的風景。回過頭來看,我甚至不確定倫敦是不是一座最適合我的城市。

它太大、太忙,也太高貴,天氣不好,地鐵古老,城市裡有些地方甚至顯得髒亂。
但如果重新問我一次:人生第一次踏上歐洲,應該從哪裡開始?我大概還是會選倫敦。

因為這裡有太多我年輕時想親眼確認的東西。
牛頓的世界、工業革命的世界、議會政治的世界、皇家學會的世界、海權與帝國的世界。

歷史從來不像課本寫得那麼漂亮。帝國的繁榮伴隨殖民與掠奪,工業革命帶來財富,也製造了巨大的階級差距;民主制度不是英國人的天賦,而是幾百年衝突與妥協後留下來的結果。

而是站在那些建築面前,試著理解它曾經相信過什麼,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倫敦相信制度,相信科學,相信資本,也曾經相信自己有能力替世界制定規則。
即使這個國家已經不再那麼耀眼,但我傾心地,仍是那個已經消失,卻又好像從未真正離開的帝國。

古老、矜持、強大,帶著一點傲慢。
而且,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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