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我和我的生涯教練Open AI對話,它省視了我過去的閱讀紀錄 — 從2011年一直到現在寫文章時的2026年,他分析了我的閱讀路徑,並嘗試給了我一些新的建議:我在這幾年來一共閱讀了209本書,而這些閱讀看起來是分階段的,看起來確實跟我的成長歷程有關:『2011-2017』知識建構期 — 歷史/經濟/科學,這代表我想「理解這個世界」;『2017-2021』自我探索期 — 心理/哲學/佛學,這段期間我發現建構了外界知識不能解決內心的問題,於是我開始在思考「我」是什麼,怎麼去調和我來面對外面的世界;『2017-2026』整合期 — 管理/文學,我如何利用「我」,去和外面的世界連結。
於是在這段時間裡,生涯教練建議我將關注向周遭看,看除了我心的法則 (das moralische Gesetz in mir)、以及眼外的星空 (der bestirnte Himmel über mir) 以外,或許可以嘗試看看「他心之法則」,也就是 — 關於人生,我們還可以怎麼活著,於是他推薦了我四本可以感受的極端著作,夏目漱石的《心》、卡繆的《異鄉人》、川端康成的《雪國》、以及太宰治的《人間失格》,它有點像是人活著的極端長相,而我生而為人,是否可以也讓自己知道,人生不是只有一種生存方式,畢竟每個人生都有他的道理,沒有對錯,只是社會化的人們怎麼去分辨了這當中的敵我,做出自己的人生判斷。
其實我也深知自己閱讀過的文學書籍甚少,因此一直想要補足一些文學或名著小說類的著作,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原本以為早已習慣工具書的我,對這些作品會感覺到難以入手,或許是因為閱讀的習慣奏效,我反而也算是很能享受這些小說帶給我的驚奇和期待,我開始會想知道主角會如何選擇自己的人生,如何在面對人生這條沒有正解的道路中,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地,去找到一條符合自己的道路。
於是,讓我們先來看看這幾個極端又經典的人生。
夏目漱石《心》: 極致的道德束縛
《心》一書出自於日本知名文學家-夏目漱石的作品,它很有日本文學的特色,不說破、留白,然後讓讀者自己去感受當中抽絲剝繭,感受其中的冗長的日常,以及那種山雨欲來的感受。我在閱讀的過程中,一直感受最終勢必會有什麼,但中間的鋪陳卻又很刻意讓一切表現的稀鬆平常,形成一種積壓胸口的沉悶。來到劇情,這本書想描述的是,有些人會選擇極致的道德束縛,來作為活著的準則。故事裏,日本武士道精神隨著德川幕府的垮台而告終,而許多的武士,仍然將精神綑綁在舊時代的價值上,最後選擇以「殉道」的方式結束生命,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東京「乃木坂」所代表的乃木希典將軍,他一直等到明治天皇逝世後,選擇了他期待已久方式-自我了斷,來盡他身為武士的忠貞。
而與此對應的是作品中的「老師」,老師因為年少時結識了擁有極致道德的K,原本自己該是K最要好的朋友,卻在一次感情事件中,「老師」利用了K道德束縛的弱點,搶走了K的摯愛,而迫使K內心感受到道德與情慾的掙扎,最終選擇自我了斷,而「老師」成為了另一個被道德束縛的腳色,K的事件讓他內心成為一個空洞且行屍走肉的生命,「老師」厭惡人性的惡,但偏偏自己卻是這個「惡」的一部分,這個數十年的內耗迫使「老師」也走上自我了斷的道路。
於是《心》當中的人生,是一個心被極端道德束縛,意識無法從中逃開,最終只得選擇「殉道」的人生。
卡謬《異鄉人》
相較於《心》,卡謬的《異鄉人》幾乎是另一個反向,主角在劇情中幾乎沒有所謂的「思考」,所有的故事裡幾乎就是一種「感覺」,這種感覺貫穿全文,形成一種真實但是卻又毫不真實的感覺。法國文學家卡謬 (Albert Camus)是一個存在主義者,所謂的存在主義,是一種以「我」為主體的哲學,為什麼我這麼做,這是因為「我想」。而《異鄉人》就是把這種無來由的我想發揮到不可思議的故事。這本書描述的人生是,在我心中沒有所謂道德,我選擇做什麼,純粹就是我在那裏,我在當下,而我做了。
這本書的劇情很簡單,就是描述主角墨梭在母親喪禮之後,一次朋友的私人衝突中,墨梭為了幫助朋友,不小心殺死了一名阿拉伯人,而後被法庭宣告死刑的故事。整個故事有70%著重在事件後的對話上,法庭認為墨梭之所以會殺死阿拉伯人,是因為他是一個視人如敝屣,毫無感情的人,而其中的證據就是-墨梭在母親喪禮之後,沒有表現出太過憂傷,反而是一如往常,這讓周遭的人自然將他冠上「冷血」的稱號。
然而在墨梭的視角,他僅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母親過世的悲傷,而在殺死阿拉伯人的事件上,他也沒有什麼企圖,純粹就是-衝突當下,太陽好大,看不清楚,一陣混亂,而後阿拉伯人倒下-一個當下沒有什麼理由的事件。而事件過後,法庭一直想將他母親過世的冷淡與殺人事件解釋成一個合理的故事,而辯護律師甚至希望他在法庭上懺悔說母親過世讓他很難過,便可逆轉法官的猜測。然而對於墨梭而言,這世界哪有什麼故事性,當下的感受就是當下的感受,於是墨梭選擇維持冷淡,於是被判處了死刑。
《異鄉人》當中的人生選擇,是跟著感覺走,而不是人合理化過後的道德。
川端康成《雪國》
《雪國》是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作品,而1968年,川端康成便以此作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雪國》是一個很「非現實」的故事,而故事的開頭「国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 (穿過國境長長的隧道,就是雪國)」,就表現出一種類似「桃花源」「烏托邦」「與自己毫不相干,與世無爭的世界」的狀態。我閱讀雪國的時候,只感覺就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渣男島村來到這個被稱作雪國的異鄉,而雪國的藝妓駒子則展現出她對於愛人無常的故作鎮定,以及雪國所帶給她的牢籠般的無奈。《雪國》所描述的活著的狀態,是一種人是在明知道一切終將徒勞的情況下,仍然投入感情並且生活在其中,而這就是作者筆下認為的「美」。而雪國中的駒子,就是這樣以「徒勞」活出生命力的存在。
《雪國》的故事性不強,主要便是描述需要到鄉下靜養,而來到雪國的主角島村,與在雪國(地點設定是在新潟縣的越後湯澤)努力生活,卻被主角視為「徒勞」的藝妓駒子,以及在劇情中任勞任怨,沒有表現情緒的葉子三者的對話與生活剪影,最終以戲院的一時大火,葉子在火場墜落,駒子衝進火場抱住葉子,以及火場外旁觀的島村作收,將那種近乎「非現實」的雪國生活,突然拉回到現實,在雪國的人們不是NPC,他們是真的,有感受,有存在的個體,然後畫面便停留在這一刻。
如果我要說,我覺得《雪國》給我的感受很像局外人,我們看著局裡的人忙進忙出,而那種急躁與鬱悶卻進不了我們的心裡,但故事這或許再說,選擇將世事都已旁觀的心情去看待,也許就能夠感受到它的美感,我們不需要將自己融進去那個價值觀,也不需要刻意不在意,我們只要靜靜地,在遠處張望就好。
太宰治《人間失格》
《人間失格》太有名了,早在我決定要透過文學來理解他人生活之前,我就已經閱讀過這本書,而且是在我人生比較低潮,對過去的陰影開始有了比較深刻了解的階段,這讓我在讀這本書時有著比較強烈的共鳴。《人間失格》裏頭關於主角人生的樣子,比較像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成為一個人,那我該怎麼活,我就讓自己瘋了吧!我其實很能理解主角葉藏的心情,從他小時候收到一份來自父親的禮物,明明就不喜歡卻還要先思考必須怎麼反應才能討父親歡欣-這樣的行為看來,我就已經心疼這個孩子的未來。因為未來的他,勢必會跟所謂的「人」有一種隔閡,他不知道人與人之間該怎麼劃定界線,他只知道,他必須「演」成一個人,這讓他在成長時對人群產生抽離,他內心深處其實相當地排斥人群,對人感到恐懼。
《人間失格》的故事性也不強,書是第一人稱,以主角葉藏的口吻來描述,而內容描述他從小,青年到中年的生活狀況與心理歷程,他在社會上扮演「人」頗為成功,負面事蹟層出不窮,而轉折點是主角在面對妻子外遇卻不知道怎麼反應,最終釀成精神崩潰與毒癮纏身。這本書某種程度算是太宰治的半自傳小說,而大家也熟知太宰治最終的結局也不是太好。
如果要我給《人間失格》一個總評,我會說,當一個人有著心裡創傷,但沒有病識感,最終的結局通常都會是一場悲劇。
人可以怎麼樣地活著?
在看完四段比較極端的人生故事之後,我們可以試著回到現實,來問自己一個問題「人可以怎樣地活著?」我該選擇一個有道德理性框架的人生,還是讓我的感受引導我,就像是原始的生命那樣,又或者我可以把自己當成是這個人生的旁觀者,不做評價,但感受他有趣,獨特,熱鬧的地方?又或者我們明明知道人生有很多事情是徒勞無功 (好像是九把刀『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台詞),仍然選擇投入我們的精力。
我想這些絕對沒有標準答案,但是有一件事我認為可以說-那就是,人生本來就是且戰且走的,人並不是找到活著的理由以後,才開始活著。更多時候,我們是先在人生經歷了各種困難,各種低谷,各種徒勞,然後我們學會選擇,選擇一條能讓我「安心」的道路,讓自己在無法回答「為什麼活著」以前,先找到一種自己尚且能夠承受的方式,繼續活下去。
以我自己的經驗,我覺得我比較像《人間失格》的主角,我的人生一直圍繞在,如何學習做一個人,如何扮演的像是一個稱職的「孩子」,稱職的「社會人」,稱職的「公司職員」,這些被冠上固定價值觀的系統讓我感受到很大的不適,也因此,關於人生,我一直都認為我的幸福感是低的,因為我的人生經歷就是來自於一次又一次的「事與願違」堆積而成的。但我也注意到,我在成長過程中並沒有完全稱職到犧牲所有的自我,相反地,我也曾做過幾次大型的「反骨」,而這些大型的反骨在我的人生成為了很重要的錨點,改變了我人生的軌跡。但這些反骨帶來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如同《心》裏頭K所具備的精神束縛所帶來的反撲-也就是現代人俗稱的「內耗」,我內心那些足以讓我殉道的基本設定太過強烈,讓我必須透過後天的學習去去除它-去學習更符合我價值觀的思維和系統,於是現在的我,比較接近在「扮演稱職的腳色」與「避免殉道」之間取得平衡,這是我目前的生活方式。
或許有一天,我還是會希望自己更接近《異鄉人》那樣,有勇氣接受-我就是我,當下的我想做,我就想做,沒有理由,也不需要他人的肯定-的那種精神力。接著回到最一開始的問題「人可以怎樣地活著?」,我的結論是「我們可以選擇任何自己想活下去的方法,但首先任務是-我們還能夠承擔,並且承受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