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關於人際關係品質的這件事,以及人生的幸福感

人生哲學

前一陣子突然有感「自己對於人際關係的品質需求度」頗高。

怎麼說呢?我是一個對於寒暄非常不耐煩的人,那種在電梯裡與不熟的人短暫的相遇、在飛機上被其他旅客交談、在一家當地的小店與經營的老闆夫婦話家常等場合,都容易感覺到不自在的人。至於為什麼不自在,我說不上來,可以說是「怕生」,也可以說是我會無法掌握「該與眼前這個可能一輩子不會深交的人透露資訊到什麼程度」。

前些日子我從日本回台灣,推著行李來到住家旁的7-11想買點飲料和礦泉水,這時就一位太太上來聊天,本來只是在問櫃上的食物有沒有打折,接著看到我們大包小包,就問我們從哪裡回來,我說「日本」,接著就開始問「你們去日本哪裡玩」,但我根本不是去玩回來,我是「在日本工作,難得請假返鄉」,本來想說要不要實話實說,但實在有感實話講下去就沒完沒了,只得說「喔!去熊本玩」,好在這位太太並不知道熊本有什麼半導體熱潮,開始問說熊本在哪裡云云,憑我幾招撤退之術才終結了這場話題。

但家裡的日本人就完全相反,他是隨便一個路人都可以啟動對話的人類,他可以在健身房跟完全不認識的阿伯對話「常常看到你來呢!住在這附近嗎?」跟理髮店的老伯對話「啊!熊本這邊地越來越貴呢!」跟飛機上坐在旁邊的太太聊天「啊,如果坐飛機怕耳鳴的話,可以用這個耳塞喔!」怎麼想都覺得這種能力根本外星生物。

於是我就必須面對 — 為什麼我對於這種可能一輩子不會深交的對話如此的感到不適,在研究當下就發現了 — 人際關係的品質這回事,而後我也察覺到,這樣的需求其實跟童年的生存策略有關,而我的童年生存策略,影響到我在人際關係的判斷,也影響到我對於人生的幸福感。於是這回讓我想花一點篇幅來探討一下 — 所謂的人際關係品質,為何我在意這樣的品質,人際需求與早年的生存策略的關係。

先說在前頭,關於人際關係品質的認定沒有對錯,我這裡會用「品質高」或「品質低」來代表「程度深」或是「程度淺」,如果認為程度淺代表品質高的人,或許也可以自己將這個品質設定做個交換。

關於人際關係的品質

在《人際斷捨離》一書中提到維繫高品質的人際關係有七個判斷指標 :

(1) 彼此沒有虧欠感
(2) 尊重彼此的邊界、不做讓對方不舒服的事
(3) 彼此真誠、坦承、沒有算計
(4) 不過度索取、不過度付出
(5) 彼此陪伴時很放鬆
(6) 能為對方提供感情價值和情緒價值
(7) 能夠站在對方的立場、為對方思考。

我認為這七點完全會對應到我所需求的「人際關係品質」,但我必須要說,人生中要遇到一位對象,能滿足這七項全中的交流非常困難,能有「實質 (非表面上) 四個以上」,理論上就已經是很高級的人際關係了。更何況,也有很多人對於人際關係的「受器」並不完整,就算有人給得出這七項,但對方有沒有辦法全盤承接也是一個問題。

我針對自己對人際關係的品質的定義,將它分成五個等級,Level1為最淺、Level5為最深度。

Level 1|低負擔陪伴

一般的定義是:可有可無、不麻煩、存在即可。典型的感受為:不聯絡也沒差,在一起不累,沒特別期待、也沒特別失望。這類等級的聊天大多偏向單向,不會觸及情緒,不會影響彼此的人生。

Level 2|安全型陪伴(低衝突、低需求)

這裡的定義是:安全、界線清楚、不會有情緒勒索的出現。典型的感受為:與對方在一起很輕鬆,不用防備、也不用解釋,但互動後「能量沒有增加」。這類等級的對話多是各說各的,但不會互相要求,不用聽懂對方的話,不用共感也能度過,屬於低頻往來的朋友。

 Level 3|情緒互信型關係(中階)

這裡開始人際品質向上提升,這個等級的定義是:信任,可以在對方前面示弱,且雙方都在同一個對話的平面上。這時的感受是:可以談脆弱、不用假裝。不只是「聽」,而且有「聽懂」。這個等級的交流會有來有往,能回應彼此的情緒,不只是陪伴,還會試著理解立場,互動之後可以「補充能量」。

Level 4|共感與對等心理勞動(高階)

這一層關係裡雙方需要能夠共感、對等、且有心理參與,會需要比較多的情緒價值,典型的感受是:對方不只聽懂,還能「站在你的位置理解」,能與對方一起處理複雜的情緒。這一級開始,可以協助支撐對方的人生。

Level 5|人生共同體(最高級,極少數)

這一層因為太高級,所以一個人的人生若是有一位、並且能成為伴侶,那肯定是極度幸運的事情,這一層的關係可以做到共同承擔、共同創造、長期整合。也就是可以一起探討未來、承擔人生決策、並且整合出一條合適的道路。我想大部分的人都很難在人生遇到這樣等級的人,若是伴侶,能夠有不互相否定的共識就已經足夠,要能夠相互扶持與建立未來的想像,那絕對需要很深度的對話才做得到。

我的需求等級

我對於人際的需求會是在 — Level3 以上,原因是交流對我來說就是耗能的活動,而 Level3 以上的對話程度,才有「補充能量」的效果。

在這之前,我先解釋一下 Level2Level3 的差異,如果今天有一個人聽懂你說的話,然後給出一個他自己的分析,這個叫作 Level2 — 有聽懂話,但不共感。如果是對方加入了他的共感,他願意跟你想一條解決方案,或是陪你度過這個情緒,那就屬於Level3。有能力共感的人不會總是用 Level3在對待人,需視他的整體對話模式來判斷。你會容易在對方的對話中感受到 — 「他能掌握對話的情緒、他能懂我的心情」而不是「他講的有道理、但是…」。

這個 Level2Level3 的差異,就是所謂「補充能量」的差異,而這個差異就是我所關注的 — 人際關係的品質,到底跟對方說話,是在補充我的能量、還是消耗或是不消耗也不補充呢?

我請AI幫我設定了補能與不補能的情境劇,用了我經常切身感受的對話:

先看補能版本:

:「最近真的有點累,上面不太扛事,下面的人又一直出包,我卡在中間,其實知道這樣不太行,但一時也走不了。」
對方:「我聽到的是,你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而是你一個人撐太久了,還不能倒,對嗎?」
:「對……就是這樣。」
對方:「而且你現在最難的,可能不是事情本身,是你連『不想撐』這件事,都沒什麼空間講。」
:「……嗯。」
對方:「我不會急著幫你想解法,但至少在這裡,你不用一個人扛。」
(停一下)
:「這樣講完,好像真的輕一點。」

這裡的對方 — 是去補足你心裡想說的話,他有聽到,並且做了共感你心裡的回覆。
再來看一個日常很常見,我認為那就是一個雞同鴨講、各說各話的不補能版本:

:「最近真的有點累,上面不太扛事,下面的人又一直出包,我卡在中間。」
對方:「那就是你們主管不負責任啊,下面的人能力也不行,你這樣撐下去一定會出問題。」
:「嗯……也是。」
對方:「你要嘛就跟上面講清楚,要嘛就趕快換環境,這樣不可能長久。」

這裡的對方沒有發揮共感,他就是聽了話,然後回應了他的分析給你,你聽完之後,大概就只會有種「好…好喔」的情緒,隔天可能又找另一個同事抱怨,再遇到同樣不補能的狀態。

有些人可能可以滿足於 Level2,只要有可以聊天嘴砲的對象就可以結束人生的大小事,但偏偏我對於 Level2 的對話平時還可以,但聽久了就會陷入比較無奈的狀況,我覺得我們日常生活中在工作外想要跟人交流,很需要的是 — 共同感受問題 而不是 嘗試解決問題。

於是我開始回到另一個議題上,那就是,為什麽必須要 Level3 的交流才能讓我滿足?

關係品質與童年的生存策略

我覺得當人在行動上有某個固定的模式,或者是恐懼的某個圖樣時,經常可以往童年去尋找,而我的出來的結論是 — 安全感

在我針對童年記憶的分析裏,我發現我小時候學到了一件事 — 表面的和諧 安全,在人際關係中,由於我經常是以「假我 — 做一個乖孩子,討好身邊的人以獲得家庭地位」的形象在面對世界 (關於假我 False self,是一個心理學概念),我知道我的假我與真我之間存在距離,因此我會想像,我的世界有分裏層與外層,而這兩者是截然不同的東西,這也讓我理解到,我所看到的世界,它的表面是不足以信任的。因此一個淺層的人際關係、低品質的對話,無法讓我感受到「我現在安全」,我會很容易對於寒暄、一輩子不可能深交的對象下意識的迴避對話 — 這就是我所創造的童年生存策略

當然我們也都知道,當我們與人能夠進入「高品質」層次的交流時,伴隨而來的容易是互相干擾,互相情勒,這也就是某些時刻,我反而容易受交流程度比較低,但是不會情勒的人給吸引。

而有一些人際關係明顯比較寬鬆的人,可以接受非常「單純」「低品質」的交流,這個原因是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沒有需要把社交當成是武器,沒有人逼著他們要呈現一個與真我斷裂的假我,所以他們會很自然地認為 — 「這個世界是安全的」,因為他感受到安全,所以他就不需要刻意去發展自己交流的層次,低品質的交流基本上就能夠讓他們滿足。

這也就是為什麼那些想的深層的人比較容易有憂鬱傾向,日本的那些文豪,如川端康成、太宰治等,可以體會出那麼多細膩的人際關係,但卻都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收場,這是因為 — 要產生出高品質的交流,自然會看到生命中不同的維度,而這也代表,你的生存一定有什麼樣的困難,才讓你必須要上升至更高的維度來應戰,我想到太宰治《人間失格》那個令人心疼的男孩,父親買了一個獅子頭的禮物給他,那是屬於「孩子」會感到開心的禮物,但主人公他想到的是 — 「啊!這個玩具太幼稚了,不適合我,但我如果我說了我不喜歡這份禮物,那會讓父親失望的」,於是他又在他的真我上包裹一層討好的假我,跟父親說「這禮物真是太棒了」。

人際關係品質與人生的幸福感

我必須說,我是很少能夠感受到人生的幸福感的,這和我的本能有關,我的成長環境始終都告訴我 — 外界並不安全,於是我的人生就是「保有警戒的人生」,這讓我時時刻刻都在尋找一個「安全點」來停靠,當我遇到人際關係,我發現我必須要跟這個人建立連結,那我就會發揮我從小到大培養出來的技能 — 「廣泛的閱讀空氣」,去建立出一個安全的社交機制,也因此,我對於人際關係,就會有「我們如果不到高層次交流,不到相互信任的程度,那這個關係就是不安全的」的狀況。

我的人生永遠都在問「我安全嗎」,而這大大降低我的幸福感。

而前面所述,有些人因為能「滿足」於低層次的交流,這也表示他們內心狀態通常會比較「安全」,因此他們對於日常的接受度比較高 — 人生就是順順的就好,No news is good news,自然而然,他們就比較容易感受到平淡的幸福。

我不知道哪一種人生才是合理的人生,但我想這沒有對錯,就很像烏龜天生就比較容易放鬆,而狼、狗這類型的生物天生就只能活得警戒,但我必須要說 — 不幸福 不是好的人生。我們身邊有太多的人,他們人生感受到豐富,但他們也很難對自己的人生評價說那是幸福 — 諾貝爾經濟獎得主康納曼(Daniel Kahneman) 曾這麼評價他的人生「當有人跟我說我的人生非常有意義,我當時堅持—且至今依然這麼認為—我的人生是有趣的,但『意義』並非我所能理解」,所謂的幸福、好的人生、充實的人生、內在富裕的人生,這是非常主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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