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 (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大概可以堪稱是最受歡迎的哲學家，且沒有之一。這年頭如果思想尼采，就會變成一種很文藝的代名詞，但說真的，尼采的一生坎坷，他所有的哲學，幾乎都可以視為一種人生低谷的慰藉，也可以視為他在為病所苦的生活中所創造出來的人格，與其把尼采當成文藝一般的角色，他那種在逆境中搏鬥的精神，或許很值得拿到抑鬱的當代來探討，於是我想來聊聊 — 我們能從尼采身上學到什麼。
我曾經在 Podcast《尼采：掌握權力意志，熱愛生命，然後活得像人》聊過關於尼采哲學的介紹，就我的認知，尼采一直想告訴大家一件事，那就是 — 活得像個人，我們要有靈魂，我們可以感受苦痛、感受愉悅、感受激情，而這就是我們為人所該具備的特質。每每讀到尼采，我都會有一種可以拋下一切，專心感受尼采內心澎湃的感受，我想這也就是尼采想告訴大家的，如何運用生命力好好活著。
於是本篇我想分三個部分：(1) 尼采的生平 (2) 尼采想告訴大家的事 (3) 尼采的實用哲學。
尼采的生平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年出生在普魯士的勒肯（Röcken），父親是一名路德宗牧師，卻在尼采尚年幼時早逝，這場過早降臨的死亡，成為他一生揮之不去的陰影。尼采自小體弱多病，頭痛、視力障礙與神經性痛苦長年纏身，但他在學業上卻展現出驚人的天賦，24歲便破格成為巴塞爾大學的古典語文學教授，前途一度被視為光明。
然而，命運並未站在他這邊。長期病痛最終迫使尼采辭去教職，此後的人生幾乎都在歐洲各地獨居、漂泊與療養之間度過。正是在這段孤獨而破碎的歲月中，他寫下了大部分重要著作。早年，尼采曾深受作曲家華格納影響，一度將其視為精神導師，兩人因藝術與文化理想相互吸引，卻最終因價值觀分歧而決裂，這段關係的破裂，也讓尼采對偶像崇拜與群體意識產生更深刻的警惕。
尼采的重要著作包括《悲劇的誕生》，在其中提出日神與酒神的對立，為其「肯定生命」的思想立下基礎，爾後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以詩性與寓言形式談論超人、永劫回歸與對於人生的熱愛以及《快樂的科學》，直接面對上帝已死後的世界，試圖為人類尋找新的生命姿態。這些作品並非冷靜的理論建構，而更像是在痛苦中反覆對自己說的鼓勵。
1889年，尼采逼近精神崩潰，餘生陷入失語與精神失能狀態，最終於1900年在魏瑪(Weimar)辭世，享年55歲。他的一生短暫而坎坷，卻也因此顯得異常精煉。尼采留給我們的不是一套完整的人生答案，而是一種在殘破當中所提煉出來的精華－看看我，即使在這樣的逆境，我還是想活得像個人，也請大家，一同感受像人的人生會是如何的美好吧。
尼采想告訴大家的事
先說結論，尼采在這一生的哲學當中，最想告訴大家的事情就是「請活得像一個人」，這個人是一個活生生，有血肉有感情，能夠狂喜且能夠悲傷，能夠允許自己任性，能夠讓自己以一個超人(Übermensch)的姿態活著的人。
上帝已死(Got ist tot): 先解構你所認為的包袱
這個哲學很有趣，原因在於他否定了康德(Immanuel Kant)對於《倫理》《理性》的定義「人之所以為人，就在於他有理性，理性是指人所特有的能力，它使我們有別於其他生物」(Der Mensch aber braucht eigene Vernunft, 《純粹理性批判 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康德作為人類史上最偉大的哲學家，他把理性(Vernunft)定義為一個生而為人都必須具備的準則，理性代表的是秩序，用現代的語言來說就是自律，或者可以說一種「道德的偶像包袱」。康德曾說「有兩樣東西，我們越思索，越感到敬畏和驚奇：頭頂的星空，和我們內心的道德律。」(Zwei Dinge erfüllen das Gemüt mit immer neuer und zunehmender Achtung und Ehrfube, je öfter und anhaltender wir uns damit beschäftigen: über mir der bestirnte Himmel und in mir das moralische Gesetz, 《實踐理性批判 Kritik der praktischen Vernunft》，星空與道德，都是宇宙中最有秩序的東西，而我們的人生就該遵循一個規律的秩序，去建立充滿正義的價值觀。
而尼采否定了這一點，他開宗明義就反對康德的觀點：「康德在用一個非基督教的方式在肯定基督教的神學」，尼采認為秩序就是神學所教導的內容，而他認為那不是我們所應該服務的對象，我們生而為人，是因為我們有血肉，我們有感情，那我們更該好好感受他，於是尼采在《快樂的科學(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以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提出了他人生一個很重要的哲學前提－「上帝已死」，尼采希望大家識別到人類不能再相信這種宇宙秩序的概念，人必須放棄神性，因為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證明他是否為真，當然他也知道大部分的人無法接受，因為否定上帝，就代表他們人生沒有一個立足點，則人生就會陷入一片虛無主義，但這個立足點，人類可以自己創造，當人類駕馭了虛無主義，你才能夠成為一個凌駕神性的超人。
權力意志(Der Wille zur Macht): 用以掌控人生驅動力的能力
《權力意志》一書是在尼采過世後由他的妹妹整理出版，權力意志就是去取代上帝的核心概念，用白話文來說就是「發展動物本性的力量」，他認為，自然所帶來的弱肉強食，生物繁衍，都是權力意志的一部分，而身而為人，人的本質就是權力意志，這裡所講的權力不是政治/社會上的權力，這裡的權力是「人掌控生命的權力」－生命是你的，你必須握有讓這一生活好的權力，而不是把你的價值觀交給上帝，或是交給大眾。
我在這裡用一個比較極端，或是政治不正確的例子來解釋。(這問題其實讓我困惑許久，但我想這就是尼采所說的，大多數人沒有辦法接受放棄神性－或是約定俗成的秩序觀點) 說到婚外情，一般所談的都認為這是一個必須被大眾撻伐的行為，但大家有沒有想過「這個行為為什麼必須被撻伐？」，背後原因可能是，我們約定俗成，就有一個固定的「結婚忠誠」的價值觀，這個價值觀成為我們社會當中的－秩序。但在尼采的概念裡，人本來就不應該被這種秩序給「掌控」，因為你有你的權力意志，而婚姻中的一切如何其實只有你自己清楚，你必須用權力意志去對抗社會的秩序(婚姻忠誠)，來達成你追求的目的(婚外情)，當你越過之後，你或許就會成為凌駕既有秩序，不受他人束縛的超人。
酒神的精神(Dionysischer Geist): 享受屬於你的人生
酒神精神是我最喜歡的尼采哲學，他出自於著作《悲劇的誕生 (Die Geburt der Tragödie)》，這個故事依然訴說著尼采重要的觀點：拋掉包袱，否定秩序，盡情享受。悲劇的誕生一書在講述古希臘悲劇的消亡，而這箇中原因來自於社會所追求的美學，秩序，也就是「日神精神(Apollinischer Geist)」，日神的精神看似美好，但卻大大壓抑了人的本性，人不再具備權力意志，反而是被社會所給予的神性給禁錮了。相較之下，希臘悲劇誕生於酒神精神－混亂，慾望，瘋狂的特質，而這正是人性最熱烈的部分，而我們的時代，就需要大家放下日神精神，轉而擁抱酒神精神。
尼采的實用哲學
除了上述所提到的「上帝已死」「權力意志」「酒神日神」與「超人」等尼采哲學的核心概念，尼采在諸多著作當中也常是透過許多手段，去讓大家容易去思考他這一份充滿熱情，且讓人活得像人的哲學，最後的部分想簡短說明一些尼采非常有名的語錄或是哲學片段。
精神三變(drei Verwandlungen)：所謂的人生三階段
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有提到，所謂的人生，大概就是一種「反璞歸真」的過程，這個比喻很有趣，我們先來思考一下傳統的人生階段，通常是嬰兒 ➡ 幼年 ➡ 成年，這個概念是 (1)嬰兒期：我們就是任性的主體，不會顧慮外界，想哭想笑都由生命本能決定。 (2)幼年期：我們開始學習道德教育，但內心仍保有一絲屬於人本能的任性，有時候我們受到外人的制約，仍會選擇反抗。(3)成年期：我們的稜角已被社會歷練給磨平，我們不再與人爭鋒相對，我們開始選擇遵守一切秩序，並視同秩序才是一切。
而尼采的人生三階段則非常諷刺地是完全相反，他用了三種動物：駱駝 ➡ 獅子 ➡ 嬰兒，駱駝代表成年的忍辱負重，獅子代表幼年的開始懂得反抗世俗，而嬰兒則是我們最初的任性，尼采想說的是，當人開始掌控權力意志，我們會像是一隻獅子，懂得去否定世俗，懂得去為自己而活，而當我們超越了「否定世俗」的這件事之後，我們會反璞歸真，這是一個嬰兒，純淨全然享受生而為人本能的狀態，這個狀態就是超人。
永劫回歸(Ewige Wiederkunft)：如果人生會一直輪迴，你還想不想過下去？
永劫回歸也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概念，一樣出自《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個概念聽起來很神祕，甚至帶有一種生命輪迴的立場，但他其實就是一次思想實驗。它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所在的宇宙，但會一次一次的循環，所有你所經歷的一切，多少快樂，多少痛苦，最終都會無止境的輪迴一次，即使是這樣，你是否仍然相信，這是你要的人生。
這概念是想要我們開始檢視「我現在的人生－是否是我想活的人生？」。如果我們認為「是」(或者尼采也希望你最終能得到「是」的答案)，那麼你正在熱愛你的人生，那是最棒的，屬於超人的，充滿熱情的生命。
